从葡萄牙的殖民史,看《欧陆风云4》葡萄牙王国任务树的设计

作者:林艾舒

转自:机核

*若想要更详细了解这段历史,推荐阅读书籍《征服者:葡萄牙帝国的崛起》。

从葡萄牙的殖民史,看《欧陆风云4》葡萄牙王国任务树的设计

1444年的前与后

游戏《欧陆风云》的开局设定时间为1444年。彼时的葡萄牙乃是一介贫穷小国,孤悬于伊比利亚半岛西南端,遭到旁边强大的卡斯蒂利亚包围和压制。若不能想办法破局,玩家在此后的时间,将逐渐感受到这位邻居的给予压力。借以基督教国家对伊比利亚半岛的“收复失地运动”,葡萄牙于1138年从卡斯蒂利亚王国独立出来。后者起初不愿承认,最终在罗马教廷的调停下,才勉强接受葡萄牙的独立地位,但仍然时刻觊觎这块蛋糕。换个角度说,如果是玩家扮演卡斯蒂利亚,会有谁不想把这位不听话的小弟纳入自家版图?并且吞并葡萄牙的的确确就挂在卡斯蒂利亚的任务树上。开局之后,玩家会发现在直布罗陀海峡对岸的摩洛哥领土旁,葡萄牙拥有一块建有要塞的飞地:休达。这是1414年葡萄牙从摩洛哥手里啃下来的一块重要堡垒。

自公元八世纪持续至十五世纪的收复失地运动已然接近尾声,伊比利亚半岛还剩最后的一角被格拉纳达控制,穆斯林败局已定。冲出伊比利亚半岛把圣战推进到北非,成为当时希望建功立业的贵族们的一大目标。

葡萄牙人攻克休达这块富硕的穆斯林港口后,屠城、洗劫,从中瞥见另一个充满财富机遇的世界:黄金、香料和奴隶。它们从哪里来?这个疑问勾起了葡萄牙王室的兴趣。

加之,君士坦丁堡于1453年陷落,伊斯兰在陆地上彻底地将欧洲和东方世界阻隔开来。既然陆路不通,尝试从海路走走?于是他们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绕过非洲,开辟新的通往耶路撒冷和东方财富的道路。葡萄牙当时的地理位置和政治地位让他们被排除于欧洲事务之外,从某种角度讲,也迫使其对航海技术的投入更多的金钱和热情。

因此,占领休达也可以说是葡萄牙向外殖民拓展的第一步。至此,葡萄牙的四个初始国家任务付出水面:「博哈多尔角之外」、「葡英联盟」、「建造旗舰」以及「竞争优势」。其中「博哈多尔角之外」即是葡萄牙的主线任务,另外三个都相对较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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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的继承人争议与征服北非

先来说旁支任务吧,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在开局阶段,便尝试扫清未来葡萄牙帝国崛起路上的两大阻碍:卡斯蒂利亚和北非的穆斯利国家。「葡英联盟」与「建造旗舰」是为之后的「介入卡斯蒂利亚」做准备,而「竞争优势」则是为攻入北非,将摩尔人的威胁阻挡在欧洲大陆之外做准备。

葡萄牙与英国的联盟历史延续几百年,从1147年英格兰十字军协助葡萄牙人从摩尔人手中征服里斯本,到之后的各种商贸协定,以及分别在十四世纪和十七世纪帮助葡萄牙人抵抗卡斯蒂利亚和此后的西班牙,一直持续至今。包括此前中国澳门和中国香港,一个曾被葡萄牙占领,一个曾被英国占领。玩家开局直接已经和英国是盟友,通过联姻,即可完成「葡英联盟」任务。完成后会触发「介入卡斯蒂利亚」任务,玩家将获得加利西亚与阿斯图里亚斯区的所有省份的宣称(以制造宣战借口)。

「建造旗舰」顾名思义,玩家需要建造一艘旗舰。这个任务除了钱以外,没有太多难度。它可以帮助玩家确立海上力量优势,但玩家不一定有钱建造和维护,这另说。完成此任务后,玩家可获得莱昂、上安达卢西亚和下安达卢西亚区所有省份的宣称。

紧接的「介入卡斯蒂利亚」任务的背后微妙的历史故事。伊莎贝拉女王是西班牙历史上最著名的人物之一,她是卡斯蒂利亚国王胡安二世的女儿,在其同父异母的兄长恩里克四世去世后,和兄长的女儿胡安娜争夺王位。而当时胡安娜是葡萄牙国王阿方索五世的妻子,阿方索五世称胡安娜应该继承王位,发兵介入卡斯蒂利亚的王位继承事件。这背后还有很复杂的权力斗争,如果下次有机会,我可以在西班牙的任务树里讲讲。

若能触发「卡斯蒂利亚内战」事件,并趁乱完成征服任务,那玩家之后的进展会顺利很多。毕竟假如卡斯蒂利亚已不足为惧,不用担心一个随时想要支配你的强大邻国,便可以放手在海外开疆拓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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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争优势」直指北边的战场,要求玩家扩充海军数量至上限,用来和柏柏尔人的舰队作战并竞争贸易。柏柏尔人是一支古老的非洲民族,生活于北非,也是入侵伊比利亚半岛的主力,长期控制着地中海的出入口。葡萄牙若想要推进圣战,必定需要一支强大的舰队来建立“竞争优势”,进而冲过海峡「征服丹吉尔」,把直布罗陀海峡彻底地掌控在基督教世界里,并最终建立一块「扩张缓冲地带」。

这条任务线在开局阶段和卡斯蒂利亚一起联手,倒是比较容易完成。但这又与「介入卡斯蒂利亚」稍微有些冲突,需要玩家多多考虑。当然,你也可以像现实中的历史一样,以一国之力通过数次进攻,让葡萄牙最终在1471年攻陷丹吉尔。倘若开局就能成功完成这两条支线,葡萄牙帝国崛起的前景便十分的光明了。

但如果没有完成也不要紧,像真实世界里的葡萄牙一样,通过对非洲和亚洲的探索同样能够铸就日不落帝国的传奇。《欧陆风云》任务设计的思路之一是让玩家模拟现实历史的发展,另一种思路则是将现实中没有能实现历史使命通过玩家的手来实现。现实与想象交错而产生的广阔空间,是这个游戏最大的魅力之一。

博哈多尔角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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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征服休达后不久,恩里克王子试图找到那些将黄金带来这座城市的商队的来源,于是发起向南的非洲探险计划,开启葡萄牙大航海时代的序幕。他也因此被称为“航海王子”。

游戏中,因为开局便有一位探险家,葡萄牙成为第一个可以开启探索任务的国家。这位探险家的名字叫迪奥戈·戈梅斯,是恩里克王子的一位仆从。他们的第一项挑战便是:如何绕过博哈多尔角?博哈多尔角位于非洲大陆西侧。对于那时的欧洲航海家而言,这里成为能抵达的非洲大陆最南端。他们真的以为“这里离非洲的南部边缘不远”,后来被证明错得离谱。此前曾有多位探险家尝试绕过博哈多尔角,均告失败。

民间还谣传作为世界边缘的博哈多尔角附近有海怪出没。去非洲探险的另一个目的是试图找到传说中的基督教祭司王约翰。欧洲人相信,有一位非常强大的基督教君主居住在伊斯兰世界屏障之外的远方某地。西方基督教世界或许可以与他联手,消灭异教徒。

据说,这个形象的原型是埃塞俄比亚高原上的基督教国王。 既是为黄金与香料,也是为基督教的圣战,葡萄牙人向着非洲之角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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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4年,远征队的指挥官吉尔·埃阿尼什成为第一个经过博哈多尔角的欧洲人。1441年葡萄牙人抵达布兰科角,1443年看到阿尔金湾。非洲的面积大得超乎想象,直到1487年,经过无数次期望和失望之后,由巴尔托洛梅乌·迪亚士率领的探险队才第一次抵达真正的非洲之角——好望角。迪亚士的成功证明非洲大陆边界的存在,也证明这条通往印度的道路的可行性,成为改变世界历史的关键瞬间,另外还改变了哥伦布的命运。迪亚士向葡萄牙国王汇报的整个过程,哥伦布都在场。迪亚士的发现阻断了哥伦布向西寻找印度提议,他转头前往西班牙,决定去那里游说,获得王室赞助。之后的故事,大家应该很熟悉了,1492年哥伦布发现美洲。1493年3月,哥伦布的返程路上,经停里斯本,炫耀式地说自己找到“东印度”,甚至抵达靠近日本的岛屿。但我们知道那里“只不过”是加勒比地区。这促使葡萄牙人加倍投入开辟前往印度的非洲航线。1498年,瓦斯科·达伽马成为第一位通过海路抵达印度的欧洲人。达伽马回国后的半年,另一支远航队启程再次前往印度,只不过这次他们的航线稍微偏了一些,意外地于1500年发现巴西,而这次登陆也成为巴西历史的开端。

至此,前期任务树上「博哈多尔角之外」的三个分支逐渐清晰:殖民巴西的「向西前进」以及抢在西班牙之前「殖民加勒比」,其主线依然是推动玩家从非洲南下「殖民西非」「定居中非」掌控「好望角」,进而通过在东非建立「东方造船厂」搭建前往印度的跳板。当玩家每完成一个任务,就会获得新的提示,得到葡萄牙曾经殖民地区的永久或临时宣称,引导玩家一步步重演历史。

比如当玩家发现印度之后,会触发“瓦斯科·达伽马在印度”事件,可以直接给予葡萄牙一个名为“果阿”的省份的所有权(关于果阿的历史,感兴趣的朋友也可以查查资料)。

1494年六月,庇护三世教皇批准了葡萄牙和卡斯蒂利亚私下签署的旨在瓜分新世界的《托尔德西里亚斯条约》。这份条约诞生于西班牙中部平原的古老小镇托尔德西利亚斯,两国在这里简单地“从北极到南极”画了一条直线,将大西洋一分为二;这条线以东的新世界属于葡萄牙,以西属于西班牙。这令当时其它国家的君主觉得好笑,却也没有办法,因为除了这两家,还没有其它欧洲国家能够进入大西洋。尽管葡萄牙人付出众多的金钱甚至是生命才抵达印度,然而发生的一件颇为有趣的事彰显出这些欧洲人对东方的无知。

葡萄牙人第一次靠岸的地方离卡利卡特不远,好奇的当地人来到海滩上围观这群陌生人,达伽马派一位船上的犯人上岸和当地人沟通。这个犯人名叫若昂·努涅斯,是个改宗犹太人。当地人以为他和其它从西方来的人一样是穆斯林,于是把他介绍给两位突尼斯商人,后者来自北非,会说一些卡斯蒂利亚语和热那亚方言。双方会面时都大吃一惊,葡萄牙人没有想到这里竟然会有“家乡人”,突尼斯人没想到葡萄牙人竟然绕地球半圈只为从海路抵达印度。“在这个瞬间,世界一定都大失所望。葡萄牙人绕过了半个世界,却发现对方用和他们的母语差不多的语言说话。伊斯兰世界的贸易联邦,从直布罗陀的大门到中国海域,比葡萄牙人目前能够理解的要广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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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马六甲与中国

由于《欧陆风云》玩法格外依赖分数,比如行政、外交和军事三类君主点数,玩家戏称为“点数风云”。游戏期间会有一些随机事件触发,通过选择,玩家可以获得好坏不同的效果。我相信很多玩家(包括我自己),经常只关心选项的后果而忽略事件本身。

但其实这些卡片大都出自真实的历史事件,在选择点数之余,不妨也仔细读读介绍。例如葡萄牙专属的“印度洋上的商业冲突”的这段史实:当葡萄牙成功殖民印度后,他们开始在阿曼海对阿拉伯进行封锁和走私,有效的阻止和切断了亚历山大的香料贸易,而亚历山大一直是威尼斯进口外国货的地方。

这迫使埃及哈里发在威尼斯人帮助下,在苏伊士建设一只舰队,并与1508年在印度港口乌邦附近与阿尔伯特基率领的葡萄牙中队遭遇。葡萄牙的卡拉维尔大炮和航海技术彻底击败了哈里发的船队。而香料贸易比以前更加由卢西塔尼亚掌控。在葡萄牙人闯入印度洋之前,这片海域并非无人之境,而是早已繁荣数千年。

借用书里的一段精彩描述:数千年来,印度洋一直是世界贸易的十字路口,将货物运过遥远的距离,从广州到开罗,从缅甸到巴格达,其借助了一个由诸多贸易体系、航海风格、文化类型与宗教信仰,以及一系列中心交织而成的复杂网络。

这些中心包括:马来半岛上的马六甲,它比威尼斯更大,是来自中国与更遥远的香料群岛的商品的集散地;印度西海岸的卡利卡特,它是胡椒市场;霍尔木兹,它是通往波斯湾与巴格达的门户;亚丁,它是红海的出入口和通往开罗的路径,也是伊斯兰世界的神经中枢。

印度洋沿岸还有其他数十座小城邦。印度洋输送着来自非洲的黄金、黑奴和红树枝干,阿拉伯半岛的熏香和海枣,欧洲的金银,波斯的骏马,埃及的鸦片,中国的瓷器,锡兰的战象,孟加拉的大米,苏门答腊岛的硫黄,摩鹿加群岛的肉豆蔻,德干高原的钻石,以及古吉拉特的棉布。

在印度洋,没人能够形成垄断,因为它太庞大、太复杂,所以亚洲大陆的各个强国把海洋留给商人。印度洋有小规模的海盗,但没有奉行贸易保护主义的武装船队,也几乎没有领海的概念;曾经的海上超级大国——明朝的星槎船队一度前进,又后退了。

印度洋是一个硕大无朋而相对安定的自由贸易区:全世界财富的一半以上要通过它的海域,流过一个被许多玩家瓜分的商业联邦。

有人说:“神把大海给了大家。”新来的闯入者不懂也不愿懂这里的规矩,他们知道枪炮是建立规矩的仰仗。大约1502年开始,葡萄牙以坚船利炮在大西洋实施贸易垄断,所有通航的船只均需要在葡萄牙控制的港口申领许可证,不然就要面对洗劫乃至屠杀的命运。

财路被断的威尼斯冒着“勾结异教徒”的罪名,暗中怂恿马穆鲁克王国向葡萄牙宣战,联合当地人将后者赶出印度洋。便有了上文“印度洋上的商业冲突”这一幕。1509年的第乌海战,马穆鲁克人付出惨痛代价后,彻底地把印度洋拱手让给外来者。世界变了。

1510年,葡萄牙人历经来回鏖战,占领果阿。与此前的军事驻扎不同,他们第一次将亚洲的土地彻底地纳入葡萄牙王室统治,将其设为葡属东印度群岛的首都,开设铸币厂,与当地人通婚。于是葡萄牙印度总督阿尔布开克成为亚历山大大帝以来,第二个征服印度土地的欧洲人。1511年,阿尔布开克继续向东,占领马六甲。马六甲半岛成为葡萄牙扩大与中国和东南亚贸易的战略基地,从而扼住了开罗、亚历山大港和威尼斯的咽喉,葡萄牙人成为大西洋贸易规则的制定者。1513年,豪尔赫·阿尔瓦雷斯从马六甲出发抵达中国沿海,并在广东登陆,建立定居点塔芒,成为第一位经海路抵达中国的欧洲人。1557年,明朝官员允许葡萄牙人在澳门定居,后者成功地在中国、日本、果阿和欧洲之间建立起一个贸易纽带。

这条任务树的最后一环便是「与日本贸易」,至此《欧陆风云》里葡萄牙的国家任务几乎已经悉数达成。然而,对于游戏玩家来说,想要按现实历史的时间线完成任务颇具挑战。既是因为游戏设定,也是由于现实历史里葡萄牙能完成如此壮举多亏天时地利人和,是无数次以少胜多的惨烈战役铸就的传说。

当然,如果换个位置,这也是东方世界的人们被奴役和屠戮的血泪。当时的欧洲没有人能料到竟是这样一个边缘小国,在欧亚之间建立起第一个全球性殖民帝国。

他们开创了一种新型的、形式灵活的帝国,以机动的海权为基础,并创造了欧洲殖民扩张的模式。不过,葡萄牙的辉煌仅仅延续一个多世纪,便把殖民帝国舞台让位于后起的西班牙、荷兰以及英格兰。

我尝试玩过的《欧陆风云》的国家不算多,其中葡萄牙的这颗任务树应该是最长的,丰富有趣,几乎全是独一无二的专属任务内容。如果能结合真实的历史去走一遍,相信玩家对游戏和现实都会产生更深切的认识。一位葡萄牙士兵在搜刮完马六甲的财宝后,给父亲写信说道:“相信我,这里富得流油,有非常了不起的东西,有宏伟的高墙环绕的都市,有各色商品和财富的贸易,有五花八门的风俗和生活方式。我们欧洲简直不值一提。”

可偏偏就是这样“不值一提”的欧洲成为欧陆风云世界的主宰,为什么呢?游戏里或许能找到一点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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